明代中后期为何涌现大量“弃儒从商”的白话小说?
当科举仕途不再是唯一的人生选择,当“士农工商”的社会结构悄然松动,明代中后期的市井街巷里,突然冒出许多捧着账本、算着银钱的读书人。这些在《三言二拍》里反复登场的“儒商”形象,究竟是文学虚构的产物,还是真实社会变迁的镜像?
商品经济的狂飙突进,为这种转变提供了土壤。江南织造业的机杼声昼夜不停,徽州盐商的运船挤满运河,白银货币化让商业活动突破传统框架。苏州府学的张秀才放下四书五经,跟着舅父学起丝绸生意;南京国子监的李监生瞒着师长,偷偷在秦淮河畔开了家书坊。现实的财富故事比圣贤书里的“颜如玉”更诱人,连孔孟之乡的书生都开始盘算:与其苦等三年一科,不如先赚得盆满钵满。
印刷术的普及则让这种思潮找到了传播的翅膀。坊刻本《牡丹亭》能卖到二两银子一本,相当于普通农户两个月的开销;话本写手们敏锐捕捉到市民阶层的阅读偏好,把“弃文从商”的故事写得跌宕起伏。冯梦龙笔下的蒋兴哥,既能吟诗作对又能经商致富,这样的角色设定,恰似给困在八股牢笼里的文人画了条新出路。
更深层的裂变藏在价值观念深处。王阳明心学打破了“存天理灭人欲”的桎梏,泰州学派甚至提出“百姓日用即道”。当李贽称赞商人“各遂其私,各得其所”,当管同在《因寄轩文集》里说“治生之道,莫尚乎勤与俭”,传统的“重义轻利”观开始松动。小说里那些“弃儒从商”的主角,往往既有儒家的道德操守,又具商人的经营智慧,这种理想化的人格分裂,折射出转型期特有的精神困境。
这些小说的流行本身,就是最生动的社会评论。它们像一面棱镜,折射出晚明社会的多重面相:既有对传统秩序的留恋,也有对新兴阶层的好奇;既批判世风日下,又暗羡财富力量。当我们在《初刻拍案惊奇》里看到徽商娶妾还要讲究“门当户对”,在《型世言》中发现商人家庭也重视子弟读书,就会明白所谓“弃儒从商”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,而是在时代浪潮中寻找新的平衡点。
四百多年后的今天,重读这些沾着算盘声的小说,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古人的生存智慧,更是文明演进中的永恒命题:当旧有的路径不再畅通,个体如何在坚守与变通间找到安身立命之所?那些在科举与商场间徘徊的身影,或许早已给出了答案——真正的学问,从来都在书本之外的生活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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